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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勒泰 李娟:野猫会馆

gecimao 发表于 2019-03-12 10:36 | 查看: | 回复:

  我家养过很多的猫。仔细想想,与其说是我养着它们,不如说是它们某天路过我家,一看,猫窝猫食猫砂都是现成的,便将就着住了下来。有来过冬的,有来消夏的,有来过夜的,有来借厕所的,有来求偶的,有来寻仇的,有来疗伤的,还有来生仔的。我家俨然成了一个喵星人同乡会,暨野猫会馆。由于没法颁布管理条例,整天满房子喵来喵往,你追我赶,上窜下跳。把家里的几条狗烦都烦死了。

  生仔的那位最可恶。平时在镇上浪迹江湖,一到快临盆的那两天就蹲在我妈赶集必经的路口等着。一看到我妈,远远迎上前,蹭裤腿,舔手指,极尽谄媚之能事。能尾随我妈走两里地。我妈无奈,只好抱它回家。

  到了家,它矜持而有礼貌,见到牛打个招呼,见到鸡也点点头,见到狗赶紧上前握手。拖个大肚皮,把周遭原住民统统问候了一遍。夯实人际关系基础后,才吁口气登堂入室。

  我翻出件旧毛衣垫在一只柳条筐里,给它准备了一个五星级猫窝当做产房。结果人家还没看上。嗅嗅,满脸嫌弃。我想可能毛衣太粗硬,又去找细软一点的。等找到一件旧T恤,一转身,它已经在我铺着松软被褥的床上生了两只仔了!

  我惊且怒,一把拎起甩进柳条筐,又捏着两只湿答答滑溜溜的小肉团塞进它肚皮下。十分之一秒后立刻后悔。下手太重了……虽然弄脏了床,人家毕竟正在生产啊!而且听说刚出生的猫仔不能碰,粘了异味儿会被母猫咬死……惴惴不安,又去偷窥。只见它委委屈屈弓身筐内,第三个小仔隐约冒头。它埋头温顺地舔着头两个仔,看不出有什么异样。感受到我的注视,扭过头来,眼睛明亮平静,深不可测。

  每逢家中添丁,小狗赛虎最亢奋,每十分钟过来瞅一眼进度。我便把筐放到高处,开启防骚扰模式。看不到小猫,赛虎急得在筐子下面哼哼叽叽团团转,猫夫人便从筐内探出头,悠长地喵了一声。像是在安慰:别急。又像在优雅提示:肃静。赛虎立刻安静下来,蹲坐仰望,一动不动。猫夫夫也长久低头看它。这段凝视间的距离为八十公分,时长未知,情真意切,内涵万千。我去,我相机呢?

  接理说,带仔的母猫最惹不起了。可这位呢,不但当众产仔,不避闲人,连闲狗也不避。我看要么是江湖老手,见多识广。要么纯粹脸皮厚。

  若是别的母猫,神经质一样护仔,一有人靠近就面露凶光,呲牙待发。这位跟平时似的,挠挠它脑门,还歪过脑袋要求你再挠脖子。摸摸猫仔,立马挪开肚皮,把另一只也让出来求摸。如果是条狗的话,保准还会尾巴摇个不停。不就是借宝地产仔一用吗?何至于这么谄媚……

  就算不是产妇,看在这份谄媚的份上,我们也得给它加营养餐啊。然而营养餐有限,只好克扣其他猫狗的伙食。气得有两只猫离家出走。

  头几天这位产妇尽心尽责,寸步不离几只小仔。然而第四天开始就昼伏夜出,渐渐恢复本性。十天后,看在营养餐的份上每天回来喂一次奶。往后回家的时间越来越短。半个月后彻底撂了摊子,重返江湖续写传奇。

  我妈恨得咬牙,只好稀饭拌白糖,亲自拉扯几位猫孤。好在一个个还算壮实,夜里也不闹。只是渐渐大后,越来越能吃,越来越挑嘴。再加上家里原有的其他猫孤(我妈从牛圈后面拾回来的),大有养不起的倾向。我妈只好满村挨家挨户打问,好容易才送出去三只。剩下的一直养到能闯荡江湖、独当一面为止。这只猫妈,可真会托孤。

  这还没完。到了第二年,又是这位心机婊,又怀上了,又在老路口熟门熟路等我妈。我妈怒斥:“生仔的时候想起我家了,捉老鼠怎么从来没想到过?”

  我家老鼠之多!我妈常常忧虑地说:“怎么办?连我家的狗都随随便便就能捉到几只……”可我家那么多猫,都是吃白饭的。

  发现敌情!我妈拎起一只最肥的猫就往仓库跑。指着柜子下瑟瑟不知所措的老鼠说:“看!快看!”可人家看了一眼,扭头就走。

  我妈大怒,一把抓回来直接往柜子底下塞。这位猫祖宗一屁股坐地上,死也不进去。我妈摁其脑袋,掐其腰,拼命往里塞。最后猫实在是没招儿了,这才进去死不情愿地把老鼠捉了出来。我觉得这场歼敌战里,我妈比猫累多了。

  不捉老鼠倒也罢了,还尽搞些引狼入室的名堂。也就是说,不捉自己家的老鼠,跑到邻居家捉。吃不完,衔回家玩。玩着玩着,老鼠嗖地跑了!能跑到哪儿去呢?当然从此就在我家安营扎寨了!

  我家猫最多的光景,一推开门,胆小的瞬间化为弧光箭影消失无踪,胆大的该吃吃该睡睡头耳朵都不抖一下。多疑的藏身桌椅盆罐等不堪一击的掩体后观察你下一步行动,脸皮厚的直接扑上来抱大腿、爬后背,无穷无尽地撒娇卖萌。那个传说是真的:脾气太好的话,家里很快会长出猫来。

  除了生在我家长在我家的猫二代、挂单的行脚野猫、我妈拾回来的老弱病残等等住户,我家的猫还有一类:前来搞对像或寻衅滋事的。没办法,我家的母猫总是水性杨花,公猫又竖敌太多。

  话说这些江湖游侠们神龙见首不见尾,直到家中母猫怀孕或公猫耳朵撕豁了才知道他们的存在。偶尔一两次狭路相逢,惊心动魄!纯天然的和吃软饭的果然天壤之别啊!那体态,那气势,那眼神,何其凶猛凛冽!此种纯粹的凶兽怎么可能被当成宠物圂养?相比之下,我家那几位只是裹着皮草混日子而已……又想到这些魔性的家伙出入我家如入无人之境,多少有点发怵。

  我家夏天窗子日夜不闭,猫们出入自由。到了冬天,为保温,窗子都封死了。猫们便被设了门限,晚上九点之前还不回家的话,另投明主去吧。

  说起来,还是红墩镇的猫都太笨了,进不了家门的话只知道蹲在外面傻等。不像之前在阿克哈拉村,那里的猫都会叫门。

  在阿克哈拉,我们的住处是由原先的兔舍改建的。卧室紧挨着仓库。仓库屋顶设有换气的天窗,很快成为猫儿们的VIP通道,昼夜不息,冬夏无阻。仓库和卧室间还隔有一道门。夏天随时敞着,冬天随时关着。无数个冬日的深夜里,这些家伙们一边刺啦刺啦挠门板,一边喵叫连天,一次又一次将我们从梦中惊醒,从热被窝中拖出。等放进门来,喝水,吃食,上厕所,发愣。暖和过来了,这些家伙又觉得还是外面自在。于是继续挠着门叫唤。吵得不得了,只好再爬起来把它们放出去。出去之后,没一会儿各位就醒悟过来:这样的天气的确不适合浪荡。于是再回来,理直气壮地接着又挠又叫。我和我妈不知一夜起身多少次去给它们开门关门开门关门……门僮也没这么辛苦啊!况且门僮还有小费呢。我妈总是在黑暗中一边摸索着起身一边怒斥:“我是你们的奴隶吗?!我是你们的佣人吗?!”太影响睡眠了!然而不给开的话,于心不忍,更没法安心睡。毕竟这天寒地冻的……算了,猫知道个啥,不跟它一般见识。

  同样裹着皮草,猫比狗更怕冷。白天在窗台上排成队晒日光浴,夜里千方百计钻我们被窝。钻被窝这种事已触犯底线,我和我妈毫不留情,来一个踹一个。大家又只好去巴结赛虎。赛虎也不是好惹的,来一个咬一个。然而赛虎这家伙毕竟没啥底线,再不好惹也架不住各位走马灯似的骚扰啊。最终往往屈服,和众猫将就着挤一个狗窝。

  温柔的赛虎,善良的赛虎,浑身毛茸茸热乎乎的赛虎,在无数个炉火熄灭的寒冷冬夜,是猫咪们最甜美的依傍。宽绰的狗窝被塞得满满当当,身上还趴了俩。作为一只狗,可能会略感屈辱。但作为冬季里同样孤独脆弱的生命,我猜它也会依恋此种舒适和安全感吧。

  每一只猫都是有梦想的,因此我家的疗养院再高级也顶多能留得住一只猫两三年的光景,之后逐一消失。在这两三年里,诸位一边混吃混喝,一边长身体、练本领。小时候在院子附近爬爬树,长大了就三天两头出门历练一番。往后离家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越来越长。再往后,只有打架受伤了或三天没饭吃了才想起来回家看看。铁打的猫馆流水的猫,我为社会输送健壮的猫咪,我自豪。

  虽然猫儿们最后的命运都是野猫,但在我的记忆里,并没有天生的野猫。在相对恶劣的生存环境中,几乎所有的小奶猫都有黏人的天赋。高冷这种气质,得在温饱无忧的前提下才养得起来。

  冬日里,铺满冰雪的偏僻小道旁,它们突然就出现了。不知从哪儿来的,也不知之前已经流浪了多久。远远一看到有人,就奶声奶气地急切喵叫,一步三滑奔过来,然后再迈着小短腿努力寸步不离尾随那人。似乎明白:这人是自己的一线希望,一旦被这人收容,才会得救。心肠再硬的人,听着这喵声,瞅着这巴掌大的一小团茸毛,也会动容啊!不知此种求救的本能怎么在猫的基因里流传下来的。我从没见过哪只小猫在走投无路时会找牛求助,找马求助,找拖拉机求助。而后者明明看上去比人强大多了。

  小奶猫之可爱!让人恨不能揣在口袋里走哪儿带哪儿,时不时掏出来搓搓揉揉。还总会令人自私地叹息:“要是永远都这么大就好了!”虽然许多动物小时候都是可爱的,但在我看来什么都无过于猫。尤其当猫咪以征服世界的雄心来对付一个线团或一块破布头或自己的尾巴时,简直令人跪地臣服啊。

  在猫咪短暂的童年时光里,世界一度只有猫窝所在的房间那么大。终日翻箱倒柜,无所不至。终于有一天爬上了窗台。抬头一看,浑身毛奓,三观尽毁……从此,就再也不理会毛球钱和电灯拉线了。窗台成为它的超大屏直播厅,每天投以大量时间贴玻璃上观测外太空动静。有时候一只野猫从外面沿窗悠悠踱过。——它曾是它的母亲。母子俩隔着玻璃对视,似乎都想起来了些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想起来。野猫径直离去,猫仔喵叫两声,怅然若失。

  接下来突破的障碍是隔壁房间走廊尽头的门。它发现了这扇门的秘密:此处和窗台一样也能观望外太空,然而,此处无玻璃。

  我几乎能记得我家每一只猫咪生平第一次迈出家门的时刻。在此之前,它们已经蹲在门边凝望门外某处某点好几天了。更早一些的时候,则躲在门后,探出小半个脑袋窥视。而最最初,几乎是门一开,强烈的光线一泻进来,一个个惊惶躲避,躲闪不及。猫咪得花多长的时间去适应世界的渐渐扩张啊。

  总之,习惯了敞开的门后,就整天蹲在门口,入神地观望对面的世界。一有风吹草动立马全线撤退。很久很久之后,又变成一有风吹草动就立马后退一步,弓腰缩颈,以可守可攻的姿态静观其变。

  每到这时,我妈往往会助它一臂之力。不,一脚之力。她一脚踹向猫屁股:“笨怂,怕什么?”猫儿瞬间跌落广阔天地。接下来,有闪电般窜回来的,有僵若木猫不知所措的。还有的略胆大,定定神,再往前试走一两步。总之,总算是迈出家门了。

  再往下,一日日地,它的探险范围以房屋为中心,半径成几何级数增长扩张。我妈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唤猫回家,都得喊好一会儿。半年之后,或者一年之后,终于有一天,再也喊不回来了。她忿忿关门落锁,说:“野了,又野了一只了!”

  外面有什么好呢?野狗扎堆,鼠药成患,危机四伏。没有温暖的猫窝,没有充沛的食物,没有挡风遮雨的墙壁屋顶……然而,若为自由故,什么都可抛。我等凡人安知猫之志。

  可我等凡人,从此再也没什么可为他们做的了。才开始还尽量开窗留门,存几根火腿肠恭候大驾。日子久了,渐渐放下。直到某天,一开门突然间迎面撞见它正做贼一般逡巡厨房,不由惊呼:“原来你还在?以为你已经死了!”

  似乎两到三岁往往是猫的一个坎。一旦活过这个年岁,越过这道坎,已然身经百战,世事尽阅。躲得野狗,识得毒耗子,并且赚得一定江湖威望。从此披风沐雨,抗衡光阴。可若过不了这个坎……便再无后话。有时路过垃圾堆,看到一具猫尸歪歪斜斜抛弃其中,认出是从我家出去的某位。微微记起它小时候的模样,记起它在怀里打滚的情景……也只能叹息:“白吃了我家两年饭。”

  从我家出去的猫,就算没有白吃饭,也终将成为白眼猫。田野间树林里狭路相逢,它敌意以对,又漠然折身而去。有时它也会愣愣神,似乎记忆的遥远之处火花一闪,犹豫着冲我喵叫一声。我连唤“咪咪”(我家所有猫都叫这个名字),令它记起了更多,不知不觉向我走来。然而,还剩最后两三米时,又猛地觉醒,飞身窜开,三两下就消失在草丛深处。无论我怎么高呼“咪咪”,都不肯回头了。

  多少有些失落。正是这个肥头大耳高度警惕的家伙,小时候曾在脚边手边寸步不离,贪吃贪睡,娇声娇气。一喊“咪咪”跑得飞快。后来渐渐大长了,多少深夜里,它和外猫混战,惨叫连连。我们全家从床上爬起,操起家伙出门助战。也是它,闲来没事把家里的床单门帘扯得稀烂。我不止一次建议剪了它的趾甲。我妈坚决不予采纳。她担心没了趾甲,在外面打架更是打不赢了。打不赢也就罢了,逃命时连树都爬不了。

  亲密终成陌路。在我的童年时代,这种情景总会令我痛苦。长大后渐渐释怀。如今目送它孤独而坚定地越走越远,微微失落后总会大松一口气,心里说:谢谢你,谢谢你忘记了我,谢谢你变得和我毫无关系。

  很多人喜欢狗,讨厌猫,源于一句老话:“穷养狗富养猫。”似乎猫最势利,嫌贫爱富,冷漠无情。然而真的是猫的过错吗?我看其实是人的陋性吧。狗儿痴蠢,不知变通。你对它有一分的好,它便还你十分好。而猫可会算账了,你对它一分好,它也报以一分,给它两分,还两分。只有你全情投入,它才回报满满。因此,口口声声称爱狗不爱猫的人,也许爱的只不过是一份低付出高回报的投资罢了……

  煮猫食,换猫砂,整理猫窝是我家猫馆用户所能享受到的全部服务。再没别的福利了。除了几个喜欢主动凑上来求宠幸的二皮脸,我们一般也不与它们做亲密接触。它们终将成为野猫,将来是需要防备人,甚至敌对于人的,怎能习惯人类的爱抚与亲近?更重要的是,就算它们不抛弃我们,我们也会抛弃它。总是居无定所,总是不知明天会怎样,不知此处能住多久……自己的生活都不稳定,又拿什么给人作依靠……算了。随意相处,两不留恋吧。

  记得它不到两个月大就入驻猫馆,成长和其他猫客无异。长大后却性情迥然,出其地恋家,养了很多年都不愿离开。

  当时一同收养的还有一只稍大一些的麻灰色公狸猫。两猫朝夕相处,青梅竹马,我们都以为长大了肯定会来一腿。麻猫也是这么想的。

  而两只猫看上去也的确般配。白猫修长苗条、优雅从容,麻猫虎背熊腰、虎虎生风。

  话说我们麻猫对白猫的爱意,真是天地都为之动容啊。站坐不离,到哪儿都搂着不放,睡觉时恨不能绑在一起。整天摸爬啃舔,钻拱蹭挤,将猫生中大把光阴消耗在白猫身上,无怨无悔。

  然而,直到最后,可怜的麻猫也没能泡上白猫。每次都在最后关头败下阵来——白猫就地一坐,麻猫翘着小鸡鸡团团绕之,百无奈何。

  不只是拒绝了麻猫,我们白猫也从没理会过任何猫。其何洁身自好!整个发情季节里,安安静静,心如磐石地晒太阳。然而,几乎普天之下的野猫都爱上了它,轮流跑到我家天窗边,日日夜夜冲下面苦苦呼唤。一个个只恨不会弹吉它。吵得我们真想釜底抽薪,把白猫扫地出门。

  白猫清心寡欲,却极亲近人。家里每逢来客,管它借钱的还是讨债的,刚刚坐定,它就蹲人家脚下抱着鞋子抬头凝望,满脸求摸的神情。若客人果真伸手去摸,立马就势一跃,直接跳到人家怀里。接下来,蹭脑袋、拱臂弯,非要客人环起双臂左右搂定才能安静下来。死了一样瘫卧客人怀里,似有无限享受。也不管这大热天的,客人多难受。

  还喜欢呆在我妈头顶上,一逮着机会就爬上去卧得稳稳当当,以为自己是个帽子。那时我妈在阿克哈拉开杂货店。天天就这样顶一只猫跟顾客讨价还价,在当地传为奇谈。

  后来渐渐大些了,头顶坐不稳当了,改蹲肩膀上,监控探头一样四面环顾店内情景。总之,总得比我妈高点才安心。

  对于商店的生意,它比谁都操心。一来顾客,它寸步不离,走哪儿跟哪儿,喵叫连天。翻译过来就是:“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三块钱,你买不了吃亏,三块钱,你买不了上当……”

  大家都爱火腿肠。一根火腿肠总是和赛虎对半分。赛虎狼吞虎咽,迅速消灭干净。而它慢条斯理地啃啊,舔啊,嚼啊……赛虎总疑心它多吃了好几倍的。两人平时特恩爱,一到这时就闹离婚。

  每逢出远门归来,狗也扑,猫也扑,扒行李,咬鞋带。前前后后,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亲热缠绵。若是猫狗也有高血压,早就亢奋成脑淤血了。好音乐能绕梁三日不绝,好猫狗能绕你半天不歇。顿时发现自己活在世上竟如此重要。又很惭愧:这样的一个自己到底有什么好的呢?

  到了夜里,熄灯睡觉了。二位仍不肯离开我的床前,并排蹲坐,目不转睛盯着黑暗中的你。仿佛害怕你再度离去。

  哎哟,一提到我的白猫,就刹不住笔头了。当父母的都觉得自己孩子最好,养猫狗的都觉得自己猫狗最乖。我也未能免俗……

  总之,我有过这么一只猫,它是我家唯一一只不愿成为野猫的猫。她没有探索世界的野心,没有生育后代的本能。清清净净、悠悠闲闲。除了家里和店里,整天哪儿都不去。不添麻烦,不闯祸,不偷食,不乱上厕所,不制造任何家庭矛盾。猫食再寡淡也从没抱怨过。它美丽、温顺、充满喜悦。它对我们的信任以及对我们这个家的依恋令人惊讶又幸福。它活在世上像在深深地安慰着我们。

  它死的时候也没有打扰任何人,安安静静卧在后门墙角处的一只破铁盆内,像平时一样蜷作一团。没有伤痕,也不见瘦削。不知死了多久,不知之前遭遇过什么。我连猫带盆一起埋在了菜园里。我经历过许多猫的死亡,也亲手埋葬过许多猫。唯有这一次最伤心。

  我微博的头像就是它。白脸红鼻头,眼睛大且媚,还纹有眼线。我认为它是埃及艳后转世。

  羊城晚报:现在的生活状态是怎样的?还在外宣办任职吗?你写作时的状态如何?

  李娟:我刚在阿勒泰市郊买了一个小产权房,花了一整个夏天和整个秋天捣腾院子的事。快一年没怎么写东西了。目前的工作关系还在喀纳斯,我一般喜欢上午写作。因为上午人的精气神最足,写出的文字也像个样儿。写作速度也很慢,很少有急就的文章。

  羊城晚报:与之前写“阿勒泰系列”时相比,在写作“羊道系列”时,自己会感受到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李娟:与之前的写作相比,变化还是挺明显的。情感上更坦白,也更克制一些,表达上更轻松、流畅了。而写“阿勒泰系列”的时候很吃力,很纠结,改了又改,不知改了几百遍才写成现在的模样。

  写《冬牧场》时,因为出版方特别急,所以比较粗糙,可能没有前两本“阿勒泰”那么精致和光滑。但相比之下,私心更珍视这本书。有人说前两本写得更从容一些,其实恰恰相反,那时候的状态不算很好,整天要上班,总是很忙,经济上又很窘迫,很少和外人接触,完全是封闭状态。

  在写作羊道系列和《冬牧场》时,因为不用上班了,感觉状态比较自由吧,写作的时候也更有欢喜心了。

  羊城晚报:你在最近重新再版的《九篇雪》序言中提到:“我的写作有着漫长而明显的进步过程。我不是天才。”你自己觉得,从起初到现在,有没有什么明显的分水岭?

  李娟:把最开始和如今的文字放到一起的话,变化明显。但如果细究始末,很难找到具体的转折点。或者说,没转折点,只是一直在往前走,改变不在道路的本身,只在心境,越走越自在。

  其实我挺不情愿再版《九篇雪》这本书的,它并不是个像样的东西。但现在的情况是,有一些购物网开始出售它的复印本和电子版,高价出售。这也罢 了,可他们制作得非常粗糙,错漏之处特别多,令人不安。再说,现在网络信息这么发达,就算不出版,这些文章也还是在流传。还不如认真地把这些错漏之处给修 订好,重出一遍,把那些不好的覆盖了,也算是件好事儿,总比无动于衷好。

  羊城晚报:在微博上,有很多人在欣赏和传播你的文字。你如何看待与读者在虚拟时空中的交流?

  李娟:我的文字正是从网络起步的,从最开始到现在,我与读者的交流一直仅限于网络。我觉得这样蛮好,互不打扰。我挺喜欢在网络上和读者的交流,看大家留言的时候,常常会有意想不到的发现。

  目前最大的网络行为就是写博客,除了和读者交流,也是为了让朋友知道我的近况,不用一个个地去告诉他们。

  羊城晚报:你的文字里有很幽默的东西,你觉得自己是个有趣的人吗?同时,文字中表现出的你也是心思很细密的人,你对生活会有焦虑感吗?比如说买房子的时候,好不容易攒到点钱了,房价也翻了一倍。

  李娟:我乐于见到有趣的人和事,乐于与人分享欢笑。但现实中,可能还算不上是有趣的人。

  谈到焦虑,我应该比一般人焦虑得更多吧,因为从小就是焦虑的孩子。现在我已经买了房子了,拥有自己的房子是我多年来的愿望。我妈这辈子没有真正 属于自己的房子,我外婆也没有。过去的几十年里,要么生活在短期租借的房子里,要么寄人篱下。常常是日子过着过着,突然就无处可去了,总是为这种事惶然、 伤心。

  羊城晚报:从最开始发表文字,到写专栏,到现在这么多的读者,这个过程值得回忆。现在你的文字有这么多读者喜欢,你觉得是天分更多还是后天的影响呢?

  李娟:这个过程很长很长,一两句说不清楚。但很小的时候我就想当一个作家了,并开始为之努力,从不曾放弃。至于天分以及后天的影响,应该都有 吧。上学的时候,我可能比其他人都更敏感,别人可能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却总是过不了那个坎,总会有想把不明白的东西弄清楚的欲望。

  羊城晚报:有段报道提到你的阅读经历,说你妈妈有段时间做破烂生意,且只收废纸,于是全县人民每天排着队往家里送书。你那时总从窗户爬进去,在书山里翻扒,一找到心仪的书便就地阅读。从那时到现在,你是怎么阅读的?

  李娟:那时没读什么好书,现在全忘了,能记住名字的是四年级读的《蜀山剑侠传》,其实也看不懂,但就是觉得有故事性的吸引力。现在才知道,这套 书是中国武侠小说的开山鼻祖。那时候,只要有字的东西都会很努力地看,努力地消化。上初中后,开始接触一些公认的名著和名家。但说实在,私心喜欢的,还是 流行的消遣性质的读物。哪怕到了现在仍然如此。

  羊城晚报:你如何总结自己的写作风格?在文体和表现的地域、题材上,有没有想过突破散文或走出新疆呢?

  我最初写的是诗歌和小说,后来不知不觉开始写散文,没有做过什么特别的选择,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写出一看,哦,原来是散文,就当散文发表了。我 不明白“走出新疆”是什么意思。对我来说,新疆已经包含了整个世界。在别的地方能看到和得到的东西,我在新疆一样可以看到和得到。

  羊城晚报:有评论家将你的作品与其他一些成名大家比,感觉你似乎欠缺些思想深度和“分量”。但很多读者恰好认为这表现出你不可替代的真淳与自然。对此,你如何看?

  羊城晚报:你说自己不喜欢出门,就喜欢待在新疆,那会不会担心自己生活得过于闭塞,丧失写作的灵感?

  李娟:我不喜欢出远门,一到了路上就烦燥又亢奋,各种各样的毛病都出来了:晕车、失眠、厌食。也可能因为我从小比较虚弱,就算天天坐车也一样晕车,永远都锻炼不出来。因为生活闭塞,所以就会眼界狭窄?我觉得这是说不通的。

  因生活原因,我经常不出门,从不看电视,很少看书,很少和人交谈,这也挺好。去年冬天,我在喀纳斯待了8个月,很少出门,几乎不与人交流,有时半个月过去了,也不下一次楼,他们都不知道我还在房间里。

  我不知别人是怎么写的,我写作大部分时候不靠灵感,而是坐在那里硬写就可以写出来。写着写着就找到门窗了,写着写着就打开了,就走出去了。对我来说,写作不但是记录的行为,更是探索的行为。

  羊城晚报:你是专写故乡人事风物的作家,对于你来说,阿勒泰地区是否具有题材的极端重要性?

  李娟:谈不上什么重要**,世界上没有最好也没有最差的地方。我写新疆、写阿勒泰,是因为我在这里生活,否则的话,它和世界上其他地方没什么不 同。假如我在别的地方生活,我也会写别的地方。我不能幻想着没有去过的地方而写。至于像科幻小说那样天马行空的东西,我倒是想写,但写不出来,力量有限。 所以很钦佩那些作家。

  李娟,籍贯四川乐至县,1979年出生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七师123团(位于伊犁哈萨克自治州乌苏市车排子镇),1999年开始写作。曾在《南方周末》、《文汇报》等开设专栏,并出版过散文集《九篇雪》、《我的阿勒泰》、《阿勒泰的角落》、《走夜路请放声歌唱》、《冬牧场》、《羊道》三部曲。

  《记一忘三二》是李娟近几年一些生活随笔的合集,是她所有作品中相对轻松的一个系列。书名来自于黄庭坚的一首诗:“少时诵诗书,贯穿数万字。迩来窥陈编,记一忘三二。”“记一忘三二”,即是诗人所读过的书籍,记住了三分之一,忘记了大部分,李娟却并非写读书,而是写自己生活中未忘记的一些琐碎小事,这也是李娟一直以来不变的写作方向,她的写作全都围绕个人生活展开,她笔下的阿勒泰已然成为她的符号,就像边城之于沈从文,呼兰河之于萧红。她的散文得到王安忆、刘亮程、朱天文、梁文道等文学大家的盛誉,梁文道说:“这是本世纪最后的散文”。

  悠仙美地(新世纪店)7号包间,太平南路1号新世纪广场B座6楼(近中山东路与太平南路交汇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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